嘟——
作者︰小鞋子(筲箕灣堂)︱ 2025年03月31日
某天下班,如常擠進地鐵站的升降機,如常閉氣忍受着其他乘客腋下的汗臭,如常跟着人潮快步前行,如常被幾個大媽搶先拍卡入閘。
我從裝滿簿冊的大公事包中翻出了錢包,拍卡,「嘟——」。
咦?清脆的一聲「嘟」把我的靈魂拉回來。不是「嘟(dut9)嘟(dut1)嘟(dut9)」嗎?噢,我的八達通學生優惠完結了,從今天開始,變成「成人八達通」,以後的交通費會貴一倍⋯⋯差點原地哭了。
不再享受「學生優惠」,其實是正常的,也是必然的。畢竟大學畢業後又再進修,一轉眼也二十四歲了,與法定成年的十八歲相距六年,是個不折不扣的「成人」了。
八達通封面照還是中一穿着校服、綁起馬尾那幅很醜的「學生照」。它一夜間從「學生八達通」,靜悄悄變成「成人八達通」,我又真正成為「成人」了嗎?
這一年,我確是靜悄悄地改變了不少:
- 開始天天喝咖啡(以往吃幾塊咖啡味曲奇也會心跳加速)。
- 每個星期天崇拜一唱詩就流淚,發現世界確實充滿着謊言與誘惑,在妥協與堅守原則間掙扎。
- 爺爺離開了,我常常想像家人將會逐一離去,明白有些關終將要自己一個過。
- 很多朋友離開,或移居外地,或道不同。
- 達成了自中四起的夢想,成為一名老師,每天最快樂的事不是教學,是排便。(證明我有時間喝水,十分幸福。)
- 每天面對孩子突然吃粉筆、尖叫、情緒失控等狀況,我必須在電光火石間作出最合適、最安全的決策。背負着照顧一大群孩子生命安危的責任,我覺得好害怕,我仍然很想找個「大人」問問我該怎樣做,但發現原來我就是那個「大人」,教室裏唯一的成人。
成為成人,就要承擔。這大概是所有「Emerging Adults」都要面對的課題吧。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可笑,父母祖輩也是這樣成長的呀,祖母二十多歲就得告別檳城的雙親,隻身坐很久很久的船,來到陌生的城市嫁人,背着幾個孩子上班賺錢,從此不再有退路,再沒有可以軟弱的時刻。我的「廿幾歲」年日仍可以回家吃媽媽煮的飯,憑甚麼覺得難過?總覺得自己是「為賦新詩強說愁」。
可是,面對長大,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懦弱。告別了童年,卻覺得自己沒有成熟得像小時候仰慕的「成人」,是初職的我此刻面對的矛盾——知道自己不能再依靠別人,卻又覺得自己不可靠。
地鐵車廂緩緩前行,我找到一個空位坐下,戴上無線耳機,播放已過氣的樂隊「新青年理髮廳」的歌曲《24》——
想想 想起了舊時
突然過了24
仍然喜歡天真 仍然喜歡簡單 喜歡笑
想想 幾多都改變
突然過了24
仍然很多規則不會守 仍然很喜愛自由
24 老實說我未想大透
我會心一笑,看來,作詞人二十四歲時也跟我一樣不想長大喔。大概許多年後,我將會擁有許多東西,我將會接受自己是個成人,我將會變得老練,我再不會因自己是個「職場新鮮人」而慌亂緊張,我將學會「自保」,在世界的「規則」間游刃有餘地生存。
說過要堅守的東西尚有勇氣嗎
到最後沒放棄了吧
又有幾多學會妥協然後放下⋯⋯
當初說過「衣帶漸寬終不悔」的豪言壯語,曾經熾熱燃燒過的夢想,那時流着淚向上帝承諾要堅守的屬天價值,在我蛻變成「真正的」成人之時,會否被現實的洪流沖淡?我害怕。我害怕「成年的我」在職場中為求保障自己,懼怕人多於敬畏神。我害怕「成年的我」開始對一切事不痛不癢,不恨惡罪惡,學習到某程度的妥協是生存法則。我害怕「成年的我」不再有孩子般的心,不再單純愛人,不再對生命有熱誠、有期待。
執筆至此,我不知道可以用甚麼大道理或經文作結,只想把二十四歲的雜亂思緒記錄下來。列車將要駛向何處,下一站是甚麼地方,我不確定。只希望後來的我覺得孤單、難過、慨嘆事物改變時,記起上帝是不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