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，正打着一場名為「飲食失調」的仗，恰巧又從教育文憑面試落第，只好硬着頭皮找工作，撰寫了人生第一份履歷。

為了給人好印象，刻意到「韓式照相館」（提供韓式修圖服務那種）拍了幅證件照，放進履歷裏。看着如此精緻的證件照，着實忍俊不禁。圓鼓鼓的雙頰瞬間變尖了，不對稱的牙齒修整齊了，紅通通的臉龐變得雪白，連額角那個脫髮的小洞都填補好了⋯⋯嗯，似乎可以憑樣子獲取錄了。😬

剛畢業又會有多少工作經驗？但為了讓僱主覺得我能勝任崗位，便把曾任職的兼職一一寫進去，並就每項工作內容展開「詳細闡述」。其實，那些兼職我只任職了數個月，但卻寫得天花亂墜。疫情間獲得的操作網上會議技能（其實只是Zoom）、人際溝通能力、小學時期矜誇的三文兩語⋯⋯全部毫不羞恥地寫進履歷去，我不禁慨嘆自己的吹噓能力。

修飾過的照片、能力與成就，配合多年努力換來的學歷，構成了一份得體的履歷，使我很快便獲得僱主的來電，求職路尚算順遂。或許這樣寫一份履歷是平常不過的事，對大部分人來說，履歷就是要展現最美好的一面，來獲得公司的青睞。可是呀，真正讓我成長的，真的是這些亮麗的學歷與成就嗎？

我可不可以告訴你，我實在其貌不揚，一直受皮膚病影響，每次接觸溫度較高的空氣，都會感受到灼傷的刺痛。但因此，我學會不隨意論斷別人，因為我不知道他人會否也正在經歷一些我看不見的難處。我可不可以告訴你，其實我並沒有如我吹噓那般懂得與人溝通，總是在關係上觸礁，因而深諳觀言察色。可不可以告訴你，年輕的我曾於飲食與情緒的波濤中掙扎浮沉過。於是我花了點勇氣去見輔導，去面對內心那陰暗潮濕的部份。我還在學習，當洶湧的情緒來襲時，該怎樣應對。

數年後的今天，我早已從當年的工作離職，也走過了飲食失調的陰霾，迎接了很多超越想像的美好。長大了一點點，當然知道履歷不能寫這些，只是叛逆的心依然蠢蠢欲動。我還是覺得，如果人生只有像履歷上所描述的那般光鮮、正面，未免太單一了。我還是看見，生命在流動，某些不「得體」、不「好看」的歷程，也是我真真實實地走過來的。生命內在的改變，即便沒有人看見，也是關於我很重要的部份。

回望當年寫下的小詩，內心依舊悸動。彷彿看見，一個穿着畢業袍的背影，心深處吶喊着：可不可以告訴你？職場是個缺少真誠的地方，脫下畢業袍，大家都披着最「能幹」的外袍，展現最有實力的一面，我可不可以告訴你，我實在沒那麼好？教會又是個怎樣的地方？我可不可以告訴你？

我怕告訴你以後，我會從此迴避你的眼睛，就像剛卸下妝容的婦女；我怕告訴你以後，你會覺得我是件易碎的玻璃瓦器，不再敢跟我開玩笑；我怕告訴你以後，你跟我相處會有壓力；我又怕告訴你以後，你會覺得我不過是個抗壓能力太低的嬌縱「零零後」⋯⋯

就是因為這些，我才會躊躇那麼久，一直交不出文稿嗎？也是因為這些，我們都習慣收起倦容，說好某個故事嗎？在這個重視形象工程的世代，許多人都在追趕潮流、改造容貌、建立形象⋯⋯有時候看着孩子毫無粉飾的臉，會不禁想：到底是從哪一天起，我們收起了赤裸真誠？又是從哪一天起，我們看人像看商品一樣，先看包裝與功效？

「可不可以告訴你」，其實包含了：我有沒有勇氣告訴你？以及，誰願意去接住那些赤裸裸的？

可不可以告訴你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