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好日子︰Curry

    好日子︰Curry

    作者︰小鞋子(筲箕灣堂)︱ 2025 年 6 月 23 日

    或許你看見這標題時,會猜想:作者是否要就最近連連勝的NBA球星Stephen Curry 借題發揮?抱歉,我對籃球認識有限。最近引發我思考的“Curry”,真的是咖哩,而且是最正宗的那種。

    由於任教的學校主要服務南亞孩子,所以我每天都會「遇見」很多咖哩。看管學生吃飯時可以看見各色各樣的咖哩,有墨綠色的、泥黃色的、黏稠的、有肉的、沒有肉但混進鷹嘴豆的⋯⋯ 午飯後走進教室,不用顯微鏡我也知道種種香料的微粒子正瀰漫於空中。年幼的孩子喜歡擁抱,他們抱着我時,我又能隱約嗅到他們頭髮上的咖哩味。放學後回到教員室,我也能在學生的簿冊上,「偶遇」一片片風乾了的黃色污漬,把作業的其中兩頁緊緊黏住。

    某天清晨,我在地鐵上找到個好位置坐下來,半合着眼聽詩歌,車身緩緩搖動,胃裏的麵包和咖啡也緩緩搖晃着。

    「請小心車門。Please mind the doors.」轉車站總是很多乘客上下車。一個龐大的身影坐下來,一陣熟悉又極奇濃烈的體味傳來,侵佔了我的寧靜時光。我張開眼睛,一下子便能辨認出他身上的味道。那種味道是長年累月每餐吃同一種食物,因而身上的每個毛孔都散發出的薑黃味,或許他吃了太多年,所以比我每天見面的孩子們身上的味道要濃烈很多很多倍。我不禁看看還有多少個站才能下車,並故意慢動作,把頭微微側往另一邊,渴望能呼吸一點新鮮空氣。我不斷告訴自己:千萬不要用手掩鼻子,千萬不要讓他感到不被接納。可是,我的身體卻很誠實,即使把頭側往另一邊,那種充斥整個車廂的味道又怎會不入侵我的鼻子?即使內心很努力不想讓他受歧視,但我胃部裏消化了一半的麵包和咖啡卻在抗議。每呼吸一下,混和了胃酸的麵包便快要從食道中跑出來,我唯有用力吞口水,像極了金鐘站月台上想要擠進車廂的人潮,剛擠進去,又被推出來。

    下車後,我感到挫敗又慚愧。我想起我的學生們,我想起學期初我還未適應這一切,曾因為改作業時嗅到咖哩味而感到一陣嘔心,差點把胃酸也全吐出來。回想當初找工作時,我曾立下豪言狀語,立志要服侍不被看見、不被重視的群體。即使當時獲私校錄用,我也選擇拒絕(大家都覺得我是個「傻仔」),因為比起安舒與名氣,我更想走進貧窮人中。去年八月參加某差會的祈禱會,為穆斯林孩子禱告時,我突然流淚。我好想進入這些離我很遠又很近的群體,我好想去認識他們,我好想去看看那些讓上帝痛心疾首的人們,好想他們認識那叫被擄的得釋放、瞎眼的得看見、受壓制的得自由,並且深愛他們的上帝。

    美麗又夢幻的泡沫觸碰到現實的空氣時,才知道自己多脆弱。我發現自己的驕傲、軟弱、渺小。當初懷着滿腔熱誠走進教職,想做很多事,但現實是我連一點咖哩味也受不住。那時候很想去認識他們的文化、他們心靈的需要,而我也確實看見,卻看見了他們不可愛的一面。我看見他們重男輕女,我看見小男孩是如何在這樣的家庭中被縱容,也看見小女孩要受的規範與謾罵。我也發現他們不太尊重女性,不論是家庭中還是職場上的,而雙頰圓鼓鼓、長得像個大學生的我,更是不被放在眼內。我認為自己受了專業裝備,懂得如何教非華語孩子,很想盡力幫助他們,讓他們喜歡學習。但現實卻處處碰壁,連最基本的秩序也管理不善,我才真正看見自己的無能為力。當我也因他們的文化、他們的綑綁而嚐了一點苦頭時,我開始漸漸失卻對他們的愛,甚至生出厭惡來。

    原來要被釋放的那個罪人,是我。

    前幾天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一位姊妹寫道:「Setting Barabbas free makes no sense to me until I realise , Barabbas is me. (釋放巴拉巴這件事對我來說一直都是無稽之談,直至我發現,巴拉巴就是我。)」這讓我很感動。

    原來即使我帶着很多證書、資格、光鮮亮麗的履歷,我也算不得甚麼。原來我並不是高高在上要去「幫助、拯救」別人的人,也沒有源源不絕的愛。我只是個本來要受罪的工價的犯人,卻因耶穌願意為我擔起十架,我能獲得永遠的自由,我能夠作個卑賤卻又因裏面有寶貝而尊貴的瓦器,走進人群。

    也許認清自己,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而努力着。可是每天要繼續走下去,還是很需要勇氣。似乎看清了一點,卻又必須承認自己依然很迷惘,求主憐憫。嗯,不要放棄成長就好了。